《曾国藩诗文》书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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咏史五首本组诗作于道光十五年,据同治十三年孟夏月传忠书局校刊《曾文正公诗集》补。
即墨有贤宰,四邻戒侵凌。恶犬守门闾,乃为盗所憎。
易如振落叶,乘鄣孰蹶兴?重伤禽二毛,龛暴职所应。
文王事昆夷,喙亦何曾!大气举六合,中其奚胜!
功高而不赏,谣诼来青蝇。吴起泣西河,伏波触炎蒸。
长城讫自坏,使我涕沾膺。
莫民在辞怿,涣汗自古重。人心有激宕,天意方洞。
无辜或于罹,有罪复解纵。九关森虎豹,阔越不可讼。
长星十丈余,白日堕霾霿。翾飞逐醪毂,燕雀尔何哄!
嘉彼借剑子,愤切言绝痛。葺槛示含容,谠说格不用。
噫乎天盖高,勿敩家父诵。
觥觥孔大夫,经术致通侯。不如说灾异,京翼多忠谋。
荃兰化为茅,萧艾莫好修。折冲无精神,夸毗徒体柔。
九有而畏人,君知所谓不?呺然布体肢,营魂久渫流。
一朝冒六气,何以葆春秋?
万物盗天地,岂况鼠在仓!大木忽颠揭,所食与俱亡。
管子榷鱼盐,本在四维张。蚩蚩足衣食,相与存纪纲。
磊磊瞻紫宫,中官尊且强。银河界清浅,列舍但遥望。
天钱与列肆,箕舌终夕张。咄哉左执法,知案羽林郎。
虞舜明四目,世乃谓重瞳。渊鱼察不详,举罾失蛟龙。
荏苒支大厦,焉知栋桡凶!千金购国医,当在草泽中。
汪秦匿肘腋,宗李知无功。开元变天宝,举世思姚崇。
生民有治乱,怅望风云空。
乙未岁暮杂感十首本组诗作于道光十五年十二月。
芒鞋镇日踏春还,残腊将更却等闲。三百六旬同逝水,
四千余里说家山。缁尘已自沾京雒,羌笛何须怨玉关。
为报南来新雁到,故乡消息在云间。
高嵋山下是侬家,岁岁年年斗物华。老柏有情还忆我,
夭桃无语自开花。几回南国思红豆,曾记西风浣碧纱。
最是故园难忘处,待莺亭畔路三叉。
莽莽寒山匝四围,眼穿望不到庭闱。絮漂江浦无人管,
草绿湖南有梦归。乡思怕听残漏转,逸情欲逐乱云飞。
敬从九烈神君诉,游子于今要换衣。
去年此际赋长征,豪气思屠大海鲸。湖上三更邀月饮,
天边万岭挟舟行。竟将云梦吞如芥,未信君山刬不平。
偏是东皇来去易,又吹草绿满蓬瀛。
纷纷节候尽平常,西舍东家底事忙?十二万年都小劫,
七千余岁亦中殇。蜉蝣身世知何极,胡蝶梦魂又一场。
少昊笑侬情太寡,故堆锦绣富春光。
韶华弹指总悠悠,我到人间廿五秋。自愧望洋迷学海,
更无清福住糟邱。尊前瓦注曾千局,脚底红尘即九州。
自笑此身何处著,笙歌丛里合闲游。
为臧为否两蹉跎,搔首乾坤踏踏歌。万事拼同骈拇视,
浮生无奈茧丝多。频年踪迹随波谲,大半光阴被墨磨。
匣里龙泉吟不住,问予何日斫蛟鼍。
旧雨曾遗尺鲤鱼,经年不报意何如?自从三益睽违久,
学得五君世态疏。碧树那知离别憾,青灯偏照故人书。
殷勤护惜金炉鸭,香火因缘付与渠。
拟学坡公馈岁诗,花笺何处寄相思?阳和未老貂先敝,
暖气初回鸟竟知。游子情怀随地远,天家雨露及时施。
小儒莫献升平颂,幸傍龙楼睹上仪。
咚咚岁鼓走轻雷,竹马儿童彩戏才。仙仗九重围雾住,
宫花一万锁烟开。迷离佳气从空绕,不断狂香拂面来。
我比春风尤放荡,长安日日骋龙媒。
寄郭筠仙浙江四首本组诗作于道光二十年十一月初七、八日。
一病多劳勤护惜,嗟君此别太匆匆。二三知己天涯隔,
强半光阴道路中。兔走会须营窟穴,鸿飞原不计西东。
读书识字知何益?赢得行踪似转蓬。
碣石逶迤起阵云,楼船羽檄日纷纷。螳螂竟欲当车辙,
髋髀安能抗斧斤?但解终童陈策略,已闻王歙立功勋。
如今旅梦应安稳,早绝天骄荡海氛。
无穷志愿付因循,弹指人间三十春。一局楸枰虞变幻,
百围梁栋借轮囷。苍茫独立时怀古。艰苦新尝识保身。
自愧太仓縻好爵,故交数辈尚清贫。
向晚严霜破屋寒,娟娟纤月倚檐端。自翻行箧殷勤觅,
苦索家书展转看。宦海情怀蝉翼薄,离人心绪茧丝团。
更怜吴会飘零客,纸帐孤灯坐夜阑。
海宁州训导钱君墓表本文作于同治十年七月二十五至二十八日。
君讳泰吉,字辅宜,号警石。先世本何氏,明洪武中,有依海盐钱翁鞠育者,遂承钱姓。厥后徙居嘉兴,代有闻人,至文端公而益大。文端公讳陈群,以侍郎予告,特加刑部尚书,晋赠太傅,君曾祖也。祖汝悫,早卒。本生祖汝恭,安庆府同知。父复,大兴县知县。君少而苦学,潜心孤往。从兄曰仪吉者,字衎石,博通群籍,早有高名,君事之师友之间,兄弟常以纯儒相勉。盖自弱冠后,远近已盛称嘉兴钱氏二石云。
衎石以翰林改官户部,擢御史给事中,久处京师,其后客游广东、汴梁。君则以廪贡为海宁州训导者近三十年,与给谏君离多合少,而书问丛沓,咨询学术,动逾数千言。自周秦诸子、马班群史、许郑诂训、杜马典章、洛闽之渊源,唐宋名贤之诗古文辞,以及目录、校雠、金石、书画、方志、杂说,一孔半枝,无所不询,盖亦无所不辨。或献一疑而诘难十返,或尚论前哲,评骘时流,杂以嘲诙鄙谚,穷极理趣。故二石家书,蔚然天下之至文也。绐谏晚而搜刻经说,刊正讹谬。君自中年,即好校古书,假人善本及先辈评点之册,写而注之眉端。如《史记》、前后《汉书》、《晋书》、《集韵》、《元文类》、《礼记集说》等编,皆勘校数周,一字之舛,旁求众证。尝著《曝书杂记》以发其凡。
嘉庆中,海内犹尚考据之说,尊汉而黜宋,先博览而后躬行。独桐城姚氏鼐恪守程朱,孤行不惑,宗主义理而不薄考据。二石风指乃与姚氏相近,其论文亦颇法姚氏。尝称以为字体故训者,汉儒之小学也;曲礼少仪者,宋儒之小学也。二者皆扶植基本,而宋重明伦,于道为尤尊。兄弟相与修饬人纪,诵述先德。给谏辑《庐江钱氏艺文略》,君则撰《清芬世守录》,皆表一门之懿行,以播芳馨而诒典则。先是文端公尝进呈其母画册,高宗赐题十诗,发还原册,并书“清芬世守”四字。逮文端公致仕还乡,高宗寄赐册卷诗篇,累数千首。君籑辑此录,具载君臣赓和,旷古无伦。又纪钱氏十余世翰墨及名公巨儒题咏,上以著祖宗文献之盛,下以勖后人孝友于弗替。其叙轶事,述彝训,恳恳乎惧来叶之遗堕。有味哉,其言之也!
咸丰庚申、辛酉之际,粤贼纵横浙中,君辗转播迁,最后由江西以达安庆,国藩乃获与相见。以漂泊兵间,偷得骨肉完聚也,则为之破颜一喜。语及世事沧桑,邱墓成毁不可知,则又衋焉以悲。其明岁,同治二年十一月廿日,卒于安庆旅舍。将殁,犹以先世文字之责未得及身整理为恨。足以知其志之所存已。
君配胡氏,诰封恭人。子二:长炳森,道光甲辰举人,出为冢兄学源后,前卒;次应溥,以拔贡官吏部主事、军机处行走,加四品卿衔。君以子贵,累封朝议大夫。女六人。孙七人。孙女三人。
君所著,又有《学职禾人考》、《海昌备志》、《甘泉乡人稿》。乱后板毁,仅有存者。古今才智之士率思大有为于世,其立言常雄骏自喜。若文章不求雄骏,而但求平淡;德业不求施于世,而但求善于一身一家,此殆非智者愉快事也。具无所不能之才,敛之又敛,弥晦焉而弥愉快,则其自得于中者必大矣。夫自得之学,惟君其庶几哉!
湘乡曾国藩表
书何母陈恭人事本文作于同治十年十二月十一至十四日。
恭人陈氏,道州何文安公之第三子妇,吾友子敬同年绍祺之配也。
文安公家训谨严,内外执业,各有常程。箕帚槃盂,皆有定位。闺门之内,肃若朝廷。廖夫人刻励俭勤,终身不御纨绮,恒豆之奉,觳薄等于寒门。凡醯醢菹脯酒饵浆醷之属,皆率妇辈躬自治之,手营而口授,不征诸市,不假诸仆妇。然诸妇或出外州华族,往往不中程度。独陈恭人道州旧姻,椎髻布裙,为之益勤,其德益善。舅姑亦益愉怿,以谓巨室而不失儒士之风,即家之祥也。
道光二十三年,子敬以举人就职知县,援例选云南广通县。旋改江苏同知。又以知府调归浙江,补台州府,保升道员,署粮储道。咸丰十年二月,粤贼入浙围杭州。子敬时方奉使至江苏,眷属寓清泰门。先是,恭人生子辄不育,有女子子三人。子敬既以仲兄子庆治为嗣,诸妾又生子庆、庆熙、庆全。城破,恭人乃属家人而诏之曰:“主人远出,吾遭此变,何氏名门,男女长幼,义不可为贼辱。”遂先缚二子沉于池。外孙女二岁,扼吭毙之。旋引一绳,与外姻朱孺人同时自经。无几何,援兵四至,贼众惊遁。老仆柳春自外归,见庆治脑后被斫六创,其妻邢氏被割两耳,而皆未死。诸妾避入民舍得免。所沉二子庆、庆熙者,池中水浅,亦俱无恙。两自经者,朱孺人气绝,而恭人解救得生。盖缢二时许而不殊。自言有两红灯前导,忽见天日而醒,略无所苦。由是远近叹异。或曰:“恭人半生长斋诵经礼佛,兹其效也。”或曰:“孝友之门,祸将撄而常解。坚确之德,遌物不慴。庄生所谓骨节与人同,而犯害与人异,其神全也。”
杭州寇退,子敬返自江苏。外而征缮以佐军府,内而补苴以宁稚弱。旦而劬,宵而不休;夏而疾,秋而不瘳。于是引病投劾,挈家还湘,卜居于长沙之东乡,艺稻而豢鱼,善邻而训子。恭人亦菲食敝衣,相与拮据以保迟暮。子敬既逝,恭人则兼综内外宾祭之供、耕读之业。囊箧锱铢之故,造次纷乘而不眩,齿逾七十而不知疲。乡之人以是服其恪也。同治十年九月,无疾而终。去杭州城陷之时,十有二年矣。
军兴以来,横死者多矣,临难而幸脱者,亦恒有之。独何氏一门慷慨就义,而俱获生全。陈恭人事尤近于神异。恭人之夫之兄子贞先生告余以状,因为述其梗概。其他懿行不备论云。
刘忠壮公墓志铭本文作于同治十一年正月初六、初十、十四日,未完,后经李元度续成,跋云:“自篇首至易紫桥以病归凡三百三十八字,曾文正师同治壬申正月绝笔也。余所续悉本公奏牍中语,无臆撰者。”存《天岳山馆文钞》中。
君讳松山,字寿卿。少而沉雄豁达,通晓家人生事,亲长称誉,以谓“足昌吾门”。
咸丰壬子、癸丑之间,粤贼度岭北犯,围长沙,陷武昌。吾邑二三贤俊,召募丁壮,激扬家声,毅然有讨贼之志。君实隶王壮武公錱部下,号曰“老湘营”。转战湖南北、江西诸省,历有名绩。王公既没,则从张忠毅公运兰战于江西饶、信诸郡,追余寇于闽边,别击逆党于广东、广西。才望日彰,超越辈流矣。
咸丰十年,余檄老湘军及鲍超之师防剿宣、歙,攻牢保危,蹀血二年,始克徽州、宁国两府。张忠毅以疾归里,君乃与易紫桥分领老湘营之半,自持枢柄,坚守宁国、泾县等城,屡却巨敌,以底于江浙大定。
同治四年,国藩奉命攻讨捻贼。捻贼者,始于安徽、河南,而蔓延于秦、楚、燕、齐者也。其叛乱稍后于粤匪,而枭悍略同;其部队少于粤匪,而骁骑逾万,剽疾过之。湘中士卒,贯战江滨,未习车骑驮运之劳,不乐北征,奖之而不劝,痛之而不服。君独感奋请前,部卒不愿北渡者,杀数人而事定。师至临淮,易紫桥以病归。
定安谨按:公此文系壬申岁正月作,属稿仅三百余字,病发辍笔,距易箦时仅数日耳。文虽未完,不敢轻废,谨依原稿录出,以见珍重手泽之意。
如石投水赋本篇作于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初十日。以陈善闭邪谓之敬为韵
昔者,张良之佐汉也,扫孱楚,除暴秦,八纮既奠,六合更新。于是主知弥笃,臣志斯申。有言皆入,无契不真。龙方兴而云郁郁,鱼欲纵而水鳞鳞。繄进谟于阙下,譬投石于江滨。论古谊,则上方伊、傅;比时英,则直压韩、陈。夫其累叶簪缨,一朝兵燹。再纳履而能甘,一击椎而幸免。亦谓藏器之虽良,终虞怀才之莫展。岂知杖策而遇异人,借箸而伸大辩,风云效其驰驱,草木生其婉娈。将有策其必从,夫何谋之不善?爰乃度谟,筹大计,权韬钤,画形势,销印趣于一时,奠鼎规以五岁。王三齐以驭淮阴,招四皓以存孝惠。发策无虚,运谋必谛。汉主亦启其缄,祛其蔽。信从善之如流,乃用人以作砺。本声入以心通,岂固拒而深闭。尔乃昌言以辅德,纳诲以闲邪。惟旧防之有礼,庶磨砥其无暇。臣称天授,君曰汝嘉。盂方斯肖,针引无差。表臣遇于黄石之上,盟臣心于白水之涯。洵启心沃心之无愧,讵以水济水之足夸?
且夫西汉之兴,名臣茀蔚。萧、曹则隆栋之支,樊、郦亦拔茅之汇。或持钓而王,或贩缯而贵。莫不依日月之光,协云雷之气。勋名则誓以砺山,知遇则媲乎璜渭。虽足当汝为汝翼之称,要尚非一德一心之谓。惟良也,进忠有术,握算无遗。言者蹑足,听者解颐。明于照烛,快于转规。量如海而同大,功补天而争奇。系万钧于一语,涵千顷于片辞。他山可借,虚谷能卑。固臣志不可转也,抑君德实能容之!
然孰若我皇上天纵神明,日跻圣敬。盛业则磐石金瓯,澄怀则止水明镜。方且山垤常藏,冰渊时儆。悬鞀而访谋猷,折槛以旌谏诤。彼汉祖之恢宏,曾何足以方虞廷之明盛。
远佞赋本篇作于道光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。以清问下民常厥德为韵
稽古皇之立极,实令范之是程。贤汇征而必择,奸旁烛而皆明,虞堲谗言而化洽,周除侧媚而道亨。繄垂箴于孔氏,等去佞于郑声。盖将屏人于闲远,而熙上治于穆清。溯往牒之立防,本经邦而不紊。秦诗以媚子成吟,皋谟以孔壬为训。所赖特识旁参,神威独奋。杜厥幾微,严其名分。俾国柄非宵小所干,朝纲非弄臣所偾。庶去恶即以优贤,而察言成其好问。胡末叶之陵迟,乃群邪之宽假。伊戾覆乎宋邦,无极倾乎楚社。椒兰怨于《离骚》,萋菲讥于《小雅》。邓氏贡其善柔,息夫雄其侈哆。朝鲜神羊,国多害马。利剑罔请于上方,屈轶莫生于庭下。遂乃蔽英主,排谊臣。贱陵贵,疏间亲。氛占翕舌,巧戒批鳞。蝇樊营营而罔极,虎圈喋喋以前陈。求系援而通宦竖,假钩党以陷搢绅。既交讧于四国,终肆虐于万民。
且夫佞人之为厉,非特季世之难防。即泰交之方卜,亦比匪之恐伤。是故借闳孺萌于盛汉,许敬宗厕于初唐。抑或朝推耆硕,众仰刚方。蹈中庸于胡广,饰经术于孔光。固希荣之多术,亦变态其何常。故贤君之远之也,识烛于无疆,几沉于未发。指南则先示之型,投北则后严其罚。弃谀士而黜华,进直言而补阙。奖汲黯之忠,崇周昌之讷。盖必穷寄译而屏之,庶以保子孙而贻厥。
我皇上明烛九垓,恩周八极。久已野靡遗贤,世销群慝。然犹惩贝锦之歌,耀干旌之色。妩媚效于魏徵,吁咈闻于益稷。夫是以励亮直之风,而益懋高深之德。